半夏小說

孤臣寒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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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臣寒刃

第二日,宣政殿。

金殿之上,百官肅立,彌漫着分外壓抑的氣息,我端坐于龍椅旁的白玉王座上,俯瞰着下方垂首屏息的文武百官。

龍椅空懸,象征着至高權力缺失,而這份空缺,此刻只能由我這個攝政王全權補上。

“啓禀攝政王殿下,逆賊蕭硯塵餘黨已全部緝拿,依律當斬!”

刑部尚書紀延青手持玉笏,躬身出列禀奏。

“準。”

我面色無瀾地應道,聲音帶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寒意。

“其家眷,十五歲以上男丁流放三千裏,女眷及幼童沒入官奴。”

“涉事禁軍将領,凡參與宮變者,立斬不赦,夷三族。”

沒有議論,沒有求情。

只有一片死寂的領命聲。

随後我有條不紊地處理着近月京都動亂積壓的政務,調整北境駐防,安撫宗室,撥付銀兩撫恤戰死的将士家屬……指令清晰,殺伐果斷。

這本就是我熟悉的領域,朝堂的運作,勢力的權衡,冰冷的利益鏈條。

只是,每當眸色不經意掠過那空蕩蕩的龍椅,心底那處被強行冰封的湖面,似乎總會傳來極為細微,卻不容忽視的碎裂聲。

我厭惡這樣的自己。

分明昨夜已被真相與謊言刺得千瘡百孔,第二日自紫宸殿醒來,卻依舊在他缺席的時日,本能般想要替他撐起這片他視若性命的江山。

退朝的鐘聲餘音未散,腳步已不由自主邁向紫宸殿。

殿內氣息未消苦澀,依舊萦繞着熟悉的龍涎香,青煙缭繞的絲絲縷縷不斷糾纏着,交織成一張無形将我束縛的網。

不知是人,還是心。

楚沉意依舊昏迷未醒,我沉默地坐于榻沿,微涼的指尖輕撫過那張惑世妖顏的臉龐,看着他在沉睡中褪去所有算計只餘脆弱的蒼白。

為他用過今日的湯藥後,裴钰入殿将今日整理過後的政務文書,默然放置于紫宸殿書案之上,複雜的眸色在我為楚沉意擦拭唇角的絲帕間頓了頓,最終并未多言。

我在離龍榻不遠的書案處批閱奏章,偶爾擡首,眸色總會不經意落在那個依舊昏迷的人身上。

殿內龍涎香依舊,卻再也帶不來暧昧的暖意,只餘空寂。

四月初十,是太後的頭七。

國喪規制,極盡哀榮。

我身着繁瑣沉重的喪服,立于送葬隊伍最前方,主持着這位曾給予我庇護二十餘年長輩的最終祭禮,神色沉寂,如同戴着一張無形的面具,應對着宗室命婦的哭聲和朝臣的吊唁。

靈柩送入皇陵時,天色陰沉,細雨霏霏,仿若也在為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女子送行。

我站于最前方,靜默望着那厚重的石門緩緩閉合,望着與母族相關最後的溫暖,也徹底與世長辭。

盛大的葬儀結束後,我未曾回紫宸殿,而是再度踏入皇城司那陰寒之地,只不過,今日所經幽深路徑的血腥與腐敗氣息,似乎比往日更濃郁些許。

蕭硯塵被鐵鏈吊在半空,遍體鱗傷,幾近看不出原本的輪廓。

聽聞腳步聲,艱難地擡首望向我,看到我那身未換的喪服,猩紅的眼中先是掠過片刻詫異,随即迸發出扭曲的暢快。

“傅雲朝,你終于來了!”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“你的好陛下,是不是死了!”

我望着他強弩之末的模樣,竟莫名泛起幾分笑意,卻并未達眼底,冰冷而詭異。

“蕭硯塵,教你失望了。”

“楚沉意,已經醒了。”

我欣賞着他瞳孔驟縮的驚愕神情,淡淡補充道。

“至于這身喪服……是因為今日,是太後入皇陵的日子。”

“……不可能!”

蕭硯塵不甘地嘶吼起來,因牽動傷口痛得面容抽搐。

“縱然有解藥,也不可能醒那麽快!不可能!”

然而,随即他仿若想到了什麽,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,用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眸死死瞪着我,聲音帶着惡毒的譏諷,試圖再次撕開我的傷口。

“傅雲朝!你忘了他把你當作傻子一樣騙你十二年了?!”

“你這般自負的人,怎麽可能原諒他!這不在……”

“這不在你算計之內?”

我擡步走近他,唇間依舊是意味不明的陰寒笑意,接上了他的話反問道。

“對麽?”

我緩緩擡手,指尖輕撫上他滿是血污和冷汗的臉頰,動作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。

“蕭硯塵,你苦心籌謀十二年,最終還是功虧一篑……”

“很痛苦,對罷?”

蕭硯塵因此而猛然一顫,眸中的警惕與慌亂初次取代了瘋狂。

“但是沒關系。”

我微微俯身,靠近他耳畔,聲音輕得像是嘆息,卻又帶着壓抑到極致的意味,輕輕笑了起來。

“以後……你會更痛苦。”

“會痛苦到……把這些都忘了。”

“傅雲朝你要做什麽!”

蕭硯塵終于徹底慌了,掙紮着側首望向我,鐵鏈被掙紮着嘩啦作響。

“要殺我就動手!我不怕!”

我垂眸望着他,只意味不明地笑着微微擺首,看似輕柔地拂開他側顏沾着血污的淩亂青絲,淡淡道。

“在京都,死,是最好的解脫。”

我直起身,居高臨下地望着他,以最平靜的語氣進行最終宣判。

“所以,本王會命人将你做成人彘,留在皇城司“好生照料”,日日受刑再醫治,直到……”

“壽、終、正、寝。”

“傅雲朝!你這個瘋子!”

蕭硯塵徹底瘋魔,嘶吼聲幾乎要震破牢獄,劇烈掙紮間新傷舊痕都因此而滲出層層血跡。

“有本事就殺了我!替你的外祖父,你的舅父,還有剛被我害死不久的姨母和傅雲霆報仇!”

看着他歇斯底裏的模樣,我竟莫名感到難以言喻的快意,終于難以抑制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在陰冷的牢房裏層層回蕩,顯得格外刺耳陰寒。

笑罷,我看着他絕望慌亂的猩紅雙眼,面色無瀾地一字一句道。

“本王,偏不如你所願。”

言盡于此,我轉身欲走。

“傅雲朝!”

他在我身後再度爆發出癫狂的笑聲,帶有同歸于盡般的詛咒。

“我棋敗一着,但我沒輸!”

“因為……我終于把你,從那個我永遠觸不可及,坐于高臺之上的月亮,變成和我一樣肮髒的模樣!”

聽着蕭硯塵扭曲快意的癫狂笑意,我甚至沒有回首的欲望,只覺深入骨髓的疲倦席卷而來。

“蕭硯塵。”

我淡淡開口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。”

“這京都的權謀風雲,自我十七歲歸京,決意踏入的那日起,注定會如此。”

我擡眸望向皇城司內幽暗的虛空,神色淡漠地輕聲低語,不知是說給他聽,還是說給自己。

“不論是誰,都逃不掉。”

包括我,傅雲朝。

沉重的鐵門在身後緩緩合攏,将他的詛咒與狂笑關在身後,也将那過于濃郁的血腥與絕望,永遠封存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裏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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